Zhenyu's profile有为有不为,知足知不足PhotosBlogListsMore ![]() | Help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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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12 纪念爷爷去世第三周,按照风俗,逢三七、五七、七七和百日,子孙要到墓前焚纸献花,以示哀悼。我身在海外不便赶回去,用键盘遥寄心头那缕思念之情吧。 爷爷是一个慈祥和蔼、开朗乐观的老人。他身材魁梧,眼睛大而有神,读书看报自始至终不近视不花眼,晚年满头银发,没有一丝杂色。他说话走路都慢吞吞的,措辞很清楚,讲话的时候喜欢凝视你的眼睛。年轻时曾患中耳炎,所以胸前口袋中一直有助听器为伴。 对爷爷最初、最朦胧的印象,是遥远的儿时。爷爷家在济南,我家在一百公里外的东阿。但无论是专程来访,还是出差路过,爷爷都会经常来看看我和妹妹。他后来一直反复跟我讲的一件事情,就是在我刚刚两岁的那个夏天,他来到的时候,我步履蹒跚地跑去柜中,踉踉跄跄拎了一瓶酒,咿咿呀呀跑来招待他。这个场景让他在生命最后的二十五年里,经意与不经意间屡次三番地提起,一直得意的感叹血缘相亲,祖孙相见如故。多年以前,我曾对爷爷因为一瓶酒和这件小事而反反复复地讲述不以为意。而如今我也迫近而立之年,竟然有所感触,但若说能对他当时的那份欣喜和期待真正体会一二,怕要等到自己膝下有子孙的时候吧。 小学,那是个没有电话和手机的年代,爷爷的到来,总是惊喜。每每放学跑回家,看到爷爷竟然会在家等自己回来,总是高兴的大嚷大叫,因为总是有小礼物,有时候是一支钢笔,有时候是一只文具盒,有时候是一堆水果。上初中那年,爷爷带来了毛主席纪念像,至今一直摆在我书柜上。上高中那年,爷爷带来的是亲手刻的印章,我的名字三个很专业的篆体,从那时起书本扉页上就用印章代替了手写签名,常常引起同学的称道。 现代小家庭为主流的社会中,爷爷却一有机会,就非常努力地给我讲述大家族故事,虽然大多数时间,叛逆的我毫不在意。但他的不厌其烦和津津有味的描述,让我渐渐知道了我们祖籍山东阳谷这一支的种种经历,知道了爷爷的爷爷是清末乡试头名,书香门第,爷爷的父亲兄弟三个,爷爷这辈叔伯九人,爷爷排行第九,在富足的大家族中长大。直到山东沦陷后,由于爷爷的大伯拒绝担当日伪县长,全家人遭受日本人烧房驱逐,流离失所,家人加入游击队随军作战,解放后落地生根,这也是为什么爷爷的亲人如今分布北至北京,南至云贵、海南。他也要我记住,家族的名字辈份是“良慕继永祥”,我是继字辈,是继往开来的意思,不必要严格按照辈份取名字,但是男孩子,祖传的辈份总要知道。 到了济南读大学,爷爷很高兴。刚来时课程虽紧,但周末终究会有时间,所以每一两周就会来到爷爷家,讲些学校里新鲜的事情,也听听他高谈阔论一些读书看报的心得。当然,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持之以恒地催促我申请入党。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校园里,大学生们把政治更多地作为调侃的话题,入党颇具一些讽刺意味。但像他这样历经过解放前战火的人,对党的感情无以复加,在他眼中,只有入党才是积极的表现,一个主动向党组织靠拢的年轻人才能算德才兼备。两代人的代沟似乎没法逾越,于是我虽然口头上答应了,却固执地不写申请书,直到爷爷屡次问起,后来面色严肃地找我训话,才草草写下。过了一周,再看到申请书的时候,上面已经修改的星星点点,加上增补的附页,俨然厚重了一倍。及至后来,出国前通过了党课考试入了党,爷爷是最欣慰的那个人。 大学后半阶段,自己的事情越来越多,每天周旋于毕业、出国、篮球和情感之间,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看看爷爷奶奶,而自己竟也没心没肺地颇不在意。有一天中午在学校餐厅买饭的时候,遇到舍友告诉我,你爷爷在宿舍等你好一阵子了!立刻一溜跑回宿舍,映入眼帘的是爷爷期待的双眼,和买好的热气腾腾的午饭。祖孙两个凑在宿舍里狭小的书桌上吃饭,暖意浓浓。送爷爷出门时,他拿出一张华夏银行公交卡,递到我手里面,说,你忙,所以就帮你办好了,有空常回家看看;密码是你奶奶的生日加九,为什么加九呢,是因为我排行第九,然后对这个密码很满意地笑了。 出国之后,回国的次数以年为单位。爷爷听力状况突然严重,打电话的时候基本上听不见我讲什么,有时候让他接电话,只听他说“虎子啊,我挺想你,呵呵~”。爷爷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,专修年轻时偏爱的小篆。06年他结业我正好回国,他很自豪的把自己的获奖作品和毕业证书拿给我看,并且计划要继续读一个诗词班。去年春节我再见他,篆书笔触圆润,已经颇具艺术美感,发表了几幅得意的作品,也把自己的书法装裱精美,挂在新居的墙壁上,又抄了沁园春雪,分别赠给我家和姑姑家,都已经装裱挂好。谈到高中时代的那颗印章,爷爷还兴致盎然的说,再设计设计,给我刻个更好的。诗词书画作品著作丰富,编辑工整,连载出至增补十九期,全是亲手誊写,涉及广泛,从汶川到奥运,从朝鲜到美国,其中多数都是对子孙的想念和期望,很多篇章里面,都提到了我,我的学校,我的老师,我的毕业,我的爱情,和他对我的思念。 分别的那天零下十度。吃过早饭,爷爷执意要拎着包,送我和妹妹下楼,一如自己年轻时一样。站在拥挤的文化路上,等了好久才打到车。等我们坐定,他像以前一样,扔给司机一张钞票,然后给我们挥挥手,讲,走吧,注意安全,再见。 然而这次,却没能像以前一样,没有再见。时间永远定格在了09年春节,没有想到那是祖孙相见的最后一面。 09年6月27日,爷爷突发性脑溢血,医治无效去世。爷爷身体很好,几年都没有感冒过,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我发疯似的买了机票往回赶,路上想起过往的一幕一幕,泪水洒满了九千公里。但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。爷爷已经永远离开了我。 子欲孝而亲不待,我甚至没能和爷爷说上最后一句话。捧着那盒骨灰,不知道爷爷倒下的瞬间,脑子里有没有最后一次闪过当年拎着酒瓶蹒跚跑向他的孙子? 爷爷安葬在苍翠的英雄山南麓,郁郁葱葱,恬淡幽静,我觉得并不遥远。我会经常回来看看的。未来后人,我也会给他讲述那战火纷飞的岁月,教他欣赏诗词书法,叫他珍视篆刻印章。 愿爷爷的在天之灵可以欣慰。 Comments (1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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